首页 > > 诗部 > 词集 > 婉约词 > 二

  无名氏菩萨蛮牡丹含露真珠颗,美人折向庭前过,含笑问檀郎①,花强妾貌强?檀郎故相恼,须道花枝好。一面发娇嗔,碎挼②花打人。  「注释」  ①檀郎:晋代潘岳小名檀奴,姿仪美好,旧因以“檀郎”或“檀奴”作为对美男子或所爱慕的男子之称。

  ②挼:揉搓。“挪”的异体字。

  「评解」  这首《菩萨蛮》,生动地描绘了折花美女天真娇痴的神态,讴歌男女间的爱情。写得流丽自然,面又细腻入微。有浓郁的生活气息和民歌风味。

  「集评」  杨升庵曰:此词无名氏,唐玄宗尝称之。盖又在《花间》之先也。

  《词品》“美人”作“佳人”,“须道”作“只道”,“一面”作“一向”。

  醉公子门外猧①儿吠,知是萧郎②至。刬③袜下香阶,冤家④今夜醉。扶得入罗帏,不肯脱罗衣。醉则从他醉,还胜独睡时。

  「注释」

  ①猧(wō):一种供玩赏的小狗。

  ②萧郎:泛指女子所爱恋的男子。  ③刬(chǎn):光着。

  ④冤家:女子对男子的爱称。

  「评解」

  这首词题为《醉公子》,即咏醉公子。诗人着意于“醉”,刻画人物内心活动,极有层次,写得辗转多姿,曲折有致。于朴素自然中,体现深厚的情味。

  「集评」

  《怀古录》:此唐人词也。前辈谓读此可悟诗法。或以问韩子苍,苍曰,只是转折多耳。且如喜其至,是一转也。而苦其今夜醉,又是一转。入罗帏是一转矣,而不肯脱罗衣,又是一转。后二句自家开释,只是一转。直是赋尽醉公子也。

  皇甫松梦江南兰烬①落,屏上暗红蕉②。闲梦江南梅熟日,夜船吹笛雨萧萧③。人语驿④边桥。

  「作者简介」

  皇甫松一名嵩,字子奇,睦州新安(今浙江淳安)人。唐工部郎中皇甫湜之子。工诗词,尤擅竹枝小令。能自制新声。  「注释」

  ①兰烬:因烛光似兰,故称。烬:物体燃烧后剩下的部分。

  ②暗红蕉:谓更深烛尽,画屏上的美人蕉模糊不辨。  ③萧萧:同潇潇,形容雨声。  ④驿:驿亭,古时公差或行人暂歇处。

  「评解」

  烛光暗淡,画屏模糊,词人于梦中又回到了梅熟时的江南;仿佛又于静谧的雨夜中,听到船中笛声和驿边人语,亲切无比,情味深长。

  「集评」

  俞陛云《唐五代两宋词选释》:调寄《梦江南》,皆其本体。江头暮雨,画船闻歌,语语带六朝烟水气也。

  王国维《人间词话》:情味深长,在乐天(白居易)、梦得(刘禹锡)上也。

  陈廷焯《白雨斋词评》:梦境化境,词虽盛于宋,实唐人开其先路。

  徐士俊《古今词统》:末二句是中晚唐警句。  采莲子船动湖光滟滟①秋,贪看年少信舡流②。无端③隔水抛莲子,遥被人知半日羞。

  「注释」

  ①滟滟:水光摇曳晃动。

  ②信舡流:任船随波逐流。

  ③无端:无故。

  「评解」

  一、二句与三四词写采莲秋湖,情态淳朴天真,一如荷之出水,不沾尘染。词中句末原有小字“举棹”和“年少”均为传唱时的和声,以加强词的音乐效果。

  「集评」  万氏《词律》:“竹枝”之音,起于巴蜀。唐人之作,皆言蜀中风景。后人因效其体于各地为之,非古也。皇甫子奇亦有四句体。所用“竹枝”、“女儿”,乃歌时群相随和之声。犹《采莲子》之有“举棹”、“年少”等元遗山《遗山集附录》:皇甫松以《竹枝》、《采莲》排调擅长,而才名逊于诸人。《花间集》所载,亦止短歌小令耳。

  况周颐《餐樱庑词话》:写出闺娃稚憨情态,匪夷所思,是何笔妙乃尔。

  李存勖如梦令曾宴桃源深洞,一曲舞鸾歌凤①。长记别伊时,和泪出门相送。如梦,如梦,残月落花烟重。

  「作者简介」

  后唐庄宗李存勖,本姓朱耶,其先沙陀部人,赐姓李氏。武帝李克用之长子。天祐五年嗣晋王位。后即皇帝位,继唐正统。灭梁,都洛阳。在位四年,兵乱,中流矢亡。  《五代史补》:庄宗为公子时,雅好音律,又能自撰曲子词。其后,凡用兵皆以所撰词授之,使扬声而唱,谓之御制。

  「注释」

  ①一曲舞鸾歌凤:一本作“一曲清歌舞凤”。鸾凤:鸾鸟和凤凰,古代传说中吉祥美丽的鸟。

  「评解」

  那次宴会中“舞鸾歌凤”的欢乐和别“伊”时“和泪相送”的情景,依然如在眼前。  回忆起来,真是“如梦”一般。

  眼前的“残月落花”,更引起了别后的相思;如烟的月色,给全词笼上了迷朦孤寂的气氛。这首小令,抒情细腻,婉丽多姿,辞语美,意境更美。  「集评」

  胡仔《苕溪渔隐丛话》:东坡言《如梦令》曲名,本唐庄宗制。一名《忆仙姿》。

  嫌其不雅,改名《如梦令》。庄宗作此词,卒章云“如梦,如梦,和泪出门相送。”取之以为词名。

  《词林纪事》卷二引查初白云:叠二字最难,唯此词恰好。  俞陛云《唐五代两宋词选释》:五代词嗣响唐贤,悉可被之乐意,重在音节谐美,不在雕饰字句。而能手作之,声文并茂。此词“残月落花”句以闲淡之景,寓浓丽之情,遂启后代词家之秘钥。

  《五代诗话》卷一引《坚瓠集》褚人获云:李存勖搽画粉墨与敬新磨等日闹优场,粗犷之极,岂有清思者?乃其作《如梦令》词“曾宴桃源深洞”云云,抑何婉丽如此?

  一叶落一叶落,褰①珠箔,此时景物正萧索②。画楼月影寒,西风吹罗幕,往事思量着。  「注释」

  ①褰(qián):揭起。珠箔:即珠帘。

  ②萧索:萧条、冷落。

  「评解」

  秋风落叶,景物萧索。触景怀人,能不勾起往事的回忆!  “思量着”,余味无限,耐人寻思。这首小词借景抒情,睹物思人。  “画楼月影”,“落叶西风”,意境优美,情韵绵长。

  「集评」  《词谱》:后唐庄宗能自度曲,此其一也。此调他无作者。  俞陛云《唐五代两宋词选释》:庄宗《一叶落》词,其佳处在结句,与《如梦令》同一机局、“残月落花”句,寓情于景,用兴体也。“往事思量”句,直抒其意,用赋体也。因悲愁而怀旧,情耶怨耶?在“思量”两字中索之。

  阳台梦薄罗衫子金泥凤①,困纤腰怯铢衣②重。笑迎移步小兰丛,亸金翘玉凤③。娇多情脉脉,羞把同心④捻弄。楚天云雨却相和,又入阳台⑤梦。

  「注释」  ①金泥凤:这里指罗衫的花色点缀。

  ②铢衣:衣之至轻者。多指舞衫。  ③亸:下垂。金翘、玉凤:皆古代妇女的首饰。

  ④同心:即古代男女表示爱情的“同心结”。

  ⑤阳台:宋玉《高唐赋序》:楚襄王尝游高唐,梦一妇人来会,自云巫山之女,在“高台之下”。旧时因称男女欢会之所为“阳台”。

  「评解」

  诗人着意描写了女子的服饰、体态,抒发内心的思慕之情。这首小词轻柔婉丽,对后世词风不无影响。

  「集评」

  《唐五代词钞小笺》按:《阳台梦》亦庄宗自度曲也。取末三字为名。

  《北梦琐言》:庄宗《阳台梦》云:“薄罗衫子金泥凤。”旧本有改“凤”字为“缝”字者。

  李璟浣溪沙手卷真珠①上玉钩,依前春恨锁重楼。风里落花谁是主?思悠悠!青鸟②不传云外信,丁香空结③雨中愁。回首绿波三楚暮④,接天流。  「作者简介」

  李璟字伯玉,史称南唐中主。好读书,多才艺。“时时作为歌诗,皆出入风骚”,具有较高的文学艺术修养。经常与其宠臣如韩熙载、冯延已等饮宴赋诗,于是适用于歌筵舞榭的词,便在南唐获得了发展的机会。他的词,感情真挚,风格清新,语言不事雕琢,对南唐词坛产生过一定的影响。存词五首,其中《南唐二主词》收四首,《草堂诗余》收一首。  「注释」

  ①真珠:即珠帘。  ②青鸟:传说曾为西王母传递消息给武帝。这里指带信的人。云外,指遥远的地方。

  ③丁香结。丁香的花蕾。此外诗人用以象征愁心。

  ④三楚:指南楚、东楚、西楚。三楚地域,说法不一。这里用《汉书。高帝纪》注:

  江陵(今湖北江陵一带)为南楚。吴(今江苏吴县一带)为东楚。彭城(今江苏铜山县一带)为西楚。“三楚暮”,一作“三峡暮”。

  「评解」

  这首词借抒写男女之间的怅恨来表达作者的愁恨与感慨。上片写重楼春恨,落花无主。下片进一层写愁肠百结,固不可解。有人认为这首词非一般的对景抒情之作,可能是在南唐受后周严重威胁的情况下,李璟借小词寄托其彷徨无措的心情。

  李璟的词,已摆脱雕饰的习气,没有晦涩之病。辞语雅洁,感慨深沉。

  「集评」

  王方俊《唐宋词赏析》:全词情景融为一体,气象雄伟,意境深沉委婉,留有余韵,可称词中之神品,不为过誉。  《漫叟诗话》:李璟有曲云“手卷真珠上玉钩”,或改为“珠帘”,非所谓遇知音者。

  《诗话总龟》:《翰苑名谈》云李璟“青鸟不传云外信,丁香空结雨中愁。”思清句雅可爱。

  黄蓼园《蓼园词选》:清和宛转,词旨秀颖。

  《南唐二主词辑述评》引《翰苑名谈》云:清雅可诵。

  浣溪沙菡萏①香销翠叶残,西风愁起绿波间。还与韶光②共憔悴,不堪看。细雨梦回鸡塞远,小楼吹彻④玉笙寒。多少泪珠何限恨,倚阑干。

  「注释」  ①菡萏:荷花的别名。

  ②韶光:美好的时光。

  ③梦回:梦醒。鸡塞:即鸡鹿塞,汉时边塞名,故址在今内蒙古。这里泛指边塞。

  ④吹彻:吹到最后一曲。彻,大曲中的最后一遍。

  「评解」

  这首词,写一个女子的悲秋念远之情,充满了感伤和哀怨,从而反映了封建时代夫妻远离给妇女带来的痛苦。全词借景抒情,情景交融,前写悲秋,后写念远。构思新颖,自然贴切。体现了南唐词坛清新自然、不事雕琢的特色。

  「集评」

  王国维《人间词话》:大有“众芳芜秽”、“美人迟暮”之感。

  张燕瑾《唐宋词选析》:不仅十分贴切地描绘了深秋的景色,也含蓄地表达出人物的心情,具有情景相生的艺术效果。

  俞陛云《唐五代两宋词选释》:荆公尝问山谷曰:“江南词何者最好?”山谷以“一江春水向东流”为对。荆公曰:未若“细雨梦回鸡塞远,小楼吹彻玉笙寒”为妙。

  冯延已对中主语,极推重“小楼”七字,谓胜于己作。

  陈廷焯《白雨斋词话》:南唐中宗《出花子》云:“还与韶光共憔悴,不堪看。”

  沉之至,郁之至,凄然欲绝。后主虽善言情,辛不能出其右之。  王闿运《湘绮楼词选》:选声配色,恰是词语。

  黄蓼园《蓼园词选》:按“细雨梦回”二句,意兴清幽,自系名句。

  结尾“倚阑干”三字,亦有说不尽之意。

  冯延巳谒金门风乍①起,吹绉一池春水。闲引②鸳鸯香径里,手挼③红杏蕊。斗鸭④阑干独倚,碧玉搔头⑤斜坠。终日望君君不至,举头闻鹊喜。  「作者简介」  冯延巳,一名延嗣,字正中,广陵(今江苏扬州人)。多才艺,工诗词。仕南唐,李璟时为宰相。他的词虽也写妇女、相思之类的题材,但不象花间派那样雕章琢句。他能用清新的语言,着力刻画人物内心的活动和哀愁,他运用“托儿女之辞,写君臣之事”

  的传统手法,隐约流露出对南唐王朝国势的关心与忧伤,对温庭筠以来的婉约词风有所发展。

  「注释」

  ①乍:忽然。

  ②闲引:无聊地逗引着玩。

  ③挼:揉搓。

  ④斗鸭:以鸭相斗为欢乐。斗鸭阑和斗鸡台,都是官僚显贵取乐的场所。  ⑤碧玉搔头:即碧玉簪。

  「评解」

  冯延巳擅长以景托情,因物起兴的手法,蕴藏个人的哀怨。写得清丽、细密、委婉、含蓄。这首脍炙人口的怀春小词,在当时就很为人称道。尤其“风乍起,吹绉一池春水”,是传诵古今的名句。词的上片,以写景为主,点明时令、环境及人物活动。下片以抒情为主,并点明所以烦愁的原因。

  「集评」

  四印斋刻《阳春集序》:冯词类多劳人、思妇之作,“忧生念乱,意内而言外。”

  据马令《南唐书》卷二十一载,当时中主李璟曾戏问冯延巳:“吹绉一池春水,干卿何事?”冯答道:“夫如陛下‘小楼吹彻玉笙寒’。”中主悦。

  俞陛云《唐五代两宋词选释》:“风乍起”二句破空而来,在有意无意间,如柴浮水,似沾非著,宜后主盛加称赏。此在南唐全盛时作。

  “喜闻鹊报”句,殆有束带弹冠之庆及效忠尽瘁之思也。

  《蓼园词选》引沈际飞云:闻鹊报喜,须知喜中还有疑在,无非望幸希宠之心,而语自清隽。

  贺裳《皱水轩词筌》:南唐主(李璟)语冯延巳曰:“‘风乍起,吹皱一池春水’,何与卿事?”冯曰:“未若‘细雨梦回鸡塞远,小楼吹彻玉笙寒’。”不可使闻于邻国。

  然细看词意,含蓄尚多。又云:“无凭谐鹊语,犹觉暂心宽”,韩偓语也。冯延巳去偓不多时,用其语曰:“终日望君君不至,举头闻鹊喜。”虽窃其意,而语加蕴藉。  陈秋帆《阳春集笺》:考古今词家选籍,如《尊前集》、《花庵词选》、《草堂诗余》、《花草粹编》、《历代诗余》、《唐五代词选》、《词林纪事》等,均作冯词,尤为可证。  鹊踏枝谁道闲情①抛掷久?每到春来,惆怅还依旧。日日花前长病酒②,不辞镜里朱颜瘦。

  河畔青芜③堤上柳,为问新愁,何事年年有?独立小桥风满袖,平林新月人归后。

  「注释」  ①闲情:闲愁。实际指爱情、相思。

  ②病酒:饮酒过量,醉酒。

  ③青芜:丛生的青草。

  「评解」  这首《鹊踏枝》,把“闲情”写得缠绵悱恻,难以排遣。

  词的上片着重写爱情。词中人物为相思所苦,憔悴不堪;下片着重写景。而杨柳依依牵愁,畔草青青惹恨。全词情景交融,意蕴深婉。这首词并不着意刻画人物的外在形象,也不经心描写具体景物或情事,而是把笔墨集中在创造缠绵凄恻的感情境界上,形成了冯词的独特风格。

  「集评」

  王国维《人间词话》:“深美闳约”。

  陈廷焯《白雨斋词话》:可谓沉着痛快之极,然却是从沉郁顿挫来,浅人何足知之。

  冯煦《阳春集。序》:翁(延巳)俯仰身世,所怀万端,缪悠其辞,若显若晦,揆之六义,比兴为多。若《蝶恋花》(即《鹊踏枝》)诸作,其旨隐,其词微,类劳人、思妇、羁臣、屏子郁伊怆怳之所为。翁何致而然耶?周师南侵,国势岌岌;中主既昧本图,汶不自强,……翁负其才略,不能有所匡转,危苦烦乱之中,郁不自达者,一于词发之。

  王方俊《唐宋词赏析》:这首词是描写相思之情的。隐约地流露出作者对南唐王朝衰败的关心和忧伤。

  谭献《谭评词辨》卷一:此阕叙事。

  长命女春日宴,绿酒①一杯歌一遍。再拜陈三愿。一愿郎君千岁,二愿妾身长健,三愿如同梁上燕,岁岁长相见。

  「注释」

  ①绿酒:古时米酒酿成未滤时,面浮米渣,呈淡绿色,故名。

  「评解」

  词写春日开宴,夫妇双方祝酒陈愿。词以妇人口吻,用语明白如话,带有民歌情调。  末两句以梁燕双栖喻夫妻团圆,天长地久。全词浅近而又含蓄。

  「集评」

  《柳塘词话》:冯正中乐府、思深语丽,韵逸调新,多至百首。有杂入《六一集》中者,而其《阳春集》特为言情之作。此词清新明丽,语浅情深,有民歌风味,无亡国哀音。

  徐釻《词苑丛谈》:南唐宰相冯延巳,有乐府一章,名长命女云:

  “春日宴,绿酒一杯歌一遍。……”其后有人以词改为雨中花云:“我有五重深深愿。第一愿且图久远。二愿恰如雕梁双燕,岁岁得相见。三愿薄情相顾恋。第四愿永不分散。五愿奴留收因结果,做个大宅院。”  味冯公之词,典雅丰容,虽置在古乐府,可以无愧。一遭俗子窜易,不惟句意重复,而鄙恶甚矣。

  阮郎归南园春半踏青时,风和闻马嘶。青梅如豆柳如眉,日长①蝴蝶飞。花露重,草烟低,人家帘幕垂。秋千慵困②解罗衣,画梁双燕栖。

  「注释」

  ①日长:春分之后,白昼渐长。《春秋繁露》:“春分者,阴阳相半也。故昼夜均而寒暑平。”

  ②慵困:懒散困乏。  「评解」

  前人谓“冯词如古蕃锦,如周、秦宝鼎彝,琳琅满目,美不胜收”。此词写仲春景色,豆梅丝柳,日长蝶飞,花露草烟,秋千慵困,画梁双燕,令人目不暇接。而人物踏青时的心情,则仅于“慵困”、“双燕栖”中略予点泄,显得雍容蕴藉。

  「集评」

  俞陛云《唐五代两宋词选释》:南园美景如画,春色撩人。写景句含婉转之情,可谓情景两得。词家之妙诀也。

  清平乐雨晴烟晚,绿水新池满。双燕飞来垂柳院,小阁画帘高卷。黄昏独倚朱栏,西南新月眉弯。砌①下落花风起,罗衣特地②春寒。  「注释」  ①砌:台阶。  ②特地:特别。  「评解」  双燕穿柳,池水新绿,已经春满人间。这首小词,通过江南春景的描写,委婉含蓄地反衬出人物内心的孤寂。独倚朱阑,那楼头新月,砌下落花,不禁勾起相思之情。全词以景托情,辞语雅洁,意境清新。“罗衣特地春寒”,雅丽含蓄,饶有韵致,令人揽撷不尽。

  「集评」  俞陛云《唐五代两宋词选释》:纯写春晚之景。“花落春寒”句论词则秀韵珊珊,窥词意或有忧谗自警之思乎?  唐圭璋《唐宋词简释》:此词纯写景物,然景中见人,娇贵可思。

  初写雨后池满,是阁外远景;次写柳院燕归,是阁前近景。人在阁中闲眺,颇具萧散自在之致。下片,写倚阑看月,微露怅意。着末,写风振罗衣,芳心自警。通篇俱以景物烘托人情,写法极高妙。

  采桑子花前失却游春侣,独自寻芳。满目悲凉。纵有笙歌亦断肠。林间戏蝶帘间燕,各自双双。忍①更思量,绿树青苔半夕阳。

  「注释」

  ①忍:那堪,怎忍。  「评解」  正当春花怒放,携手观赏时,失却了“游春侣”!独自寻芳的心情,纵有笙歌,也不免愁肠欲断。眼前蝶戏林间,燕穿帘栊,更使人不堪思量。词中用“各自双双”反衬人物的孤寂。“绿树青苔半夕阳”韵味无限,耐人寻思。全词情景相渗,构思新颖,风流蕴藉,雅淡自然。体现了冯词的特色。

  「集评」

  俞陛云《唐五代两宋词选释》:通首仅寓孤闷之怀。江左自周师南侵,朝政日非,延巳匡救无从,怅疆宇之日蹙,“夕阳”句寄慨良深,不得以绮语目之。  唐圭璋《唐宋词简释》:此首触景感怀,文字疏隽。上片,径写独游之悲,笙歌原来可乐,但以无人偕游,反增凄凉。下片,因见双蝶、双燕,又兴起己之孤独。“绿树”

  句,以景结,正应“满目悲凉”句。

  和凝喜迁莺晓月坠,宿云披,银烛锦屏帷①。建章②钟动玉绳③低,宫漏④出花迟。春态浅,来双燕,红日渐长一线。严妆欲罢啭黄鹂,飞上万年枝。

  「作者简介」

  和凝,字成绩,郓州须昌(今山东东平)人。少好学,年19,登进士第。初仕后唐,继为后晋宰相。凝生平为文章,长于短歌艳曲,有“曲子相公”之称。有集百卷。其长短名句《红叶稿》,又名《香奁集》。

  「注释」

  ①锦屏帷:锦绣的帷屏。  ②建章:汉代宫名。这里泛指宫阙。贾至《早期大明宫》诗:“千条弱柳垂青琐,百啭流莺绕建章。”

  ③玉绳:星名。

  ④宫漏:古时宫禁中用以计时之铜壶滴漏。  ⑤严妆:妆束整齐。  「评解」

  和凝当后晋全盛之时,身居相位。故而他的词多承平“雅”、“颂”之声。这首小词,抒写了宫中生活的情景。上片以“晓月坠”、“宿云披”、“钟声”、“宫漏”,生动地描绘了春宫破晓时的景色。正象他在《薄命女》中所写的天曙之状:

  “宫漏穿花声缭绕,窗外星光少。”生动形象,情辞俱佳。下片写晨起理妆之所见所感。红日渐长、鸟啼燕飞,春意浅上花枝,隐约地透露了人物的情思。这首词意境新、语言美。

  「集评」

  《草堂诗余》:此词与《小重山》词意相似。乃承平《雅》、《颂》声也。

  《北梦琐言》:凝少年时,好为曲子词,布于汴洛,洎入相,专托人收拾焚毁不暇。

  契丹人夷门,号为曲子相公。

  河满子正是破瓜年纪①,含情惯得人饶②。桃李精神鹦鹉舌③,可堪虚度良宵④。却爱蓝罗裙子,羡他长束纤腰。

  「注释」

  ①破瓜:旧时文人拆“瓜”字为二八字以纪年,谓十六岁。诗文中多用于女子。  ②饶:饶恕。这里有怜爱之意。

  ③桃李精神鹦鹉舌:伶牙利齿,美丽多姿。  ④可堪:哪堪。  「评解」  一位体态轻盈、艳丽多情的少女,眉目含情,风彩动人。

  诗人通过这首小词,表达了自己的爱慕之情。全词描写细腻,抒情委婉。自是《香奁集》中之佳作。表现了和凝词的特色。

  「集评」

  徐釻《词苑丛谈》:晋宰相和凝,少年好为曲子。契丹入彝门,号为“曲子相公”。

  有《河满子》词曰“正是破瓜年纪”云云,亦《香奁》佳句也。

  栩庄《栩庄漫记》:“却爱蓝罗裙子,羡他长束纤腰。”为和词名句。

  其源盖出于张平子《定情诗》,陶公《闲情赋》,尚在其后。

  李煜忆江南多少恨,昨夜梦魂中。还似旧时游上苑①,车如流水马如龙②。花月正春风。

  「作者简介」

  李煜,南唐后主,字重光。中主李璟之子。在位17年。降宋后,被太宗赵光义赐牵机药毒死。他是南唐最后一个皇帝,也是一个具有高度文化教养的文人。工书善画,洞晓音律,诗词文章无不擅长。他在我国文学史上的地位,主要决定于他独特的艺术成就。

  他用清丽精炼的语言,表达复杂的思想感情,使词成为抒情言志的新体诗,对后世词坛较有影响。

  「注释」

  ①上苑:古代皇帝的花园。

  ②车如流水马如龙:极言车马众多。

  「评解」

  这首记梦小词,是李煜降宋被囚后的作品。抒写了梦中重温旧时游娱生活的欢乐和梦醒之后的悲恨。以梦中的乐景抒写现实生活中的哀情。“车如流水马如龙,花月正春风。”游乐时环境的优美,景色的绮丽,倾注了诗人对往昔生活的无限深情。这首小词,“深哀浅貌,短语长情”,在艺术上达到高峰。“以梦写醒”、“以乐写愁”、“以少胜多”的高妙手法,使这首小词获得耐人寻味的艺术生命。

  「集评」

  张燕瑾《唐宋词选析》:统观这首小词,构思新颖,环环相扣,通首都用白描手法,语言明净流畅。

  《唐宋词鉴赏集》:李煜笔下这个欢乐而又使他悲苦的梦,可以使作品置身于唐宋诗词作家创造的形形色色的“梦”的画廊之中。

  俞陛云《唐五代两宋词选释》:“车水马龙”句为时传诵。当年之繁盛,今日之孤凄,欣戚之怀,相形而益见。

  陈廷焯《别调集》卷一云:后主词一片忧思,当领会于声调之外,君人而为此词,欲不亡国也得乎?  捣练子深院静,小庭空,断续寒砧①断续风。无奈夜长人不寐,数声和月到帘栊②。

  「注释」

  ①砧(zhēn):捣衣石。寒砧:寒夜捣帛声。古代秋来,家人捣帛为他乡游子准备寒衣。

  ②栊:窗户。

  「评解」

  秋风送来了断续的寒砧声,在小庭深院中,听得格外真切。夜深了,月光和砧声穿进帘栊,更使人联想到征人在外,勾起了绵绵的离恨和相思。因而长夜不寐,愁思百结。

  “砧声不断”、“月到帘栊”,从景中透露出愁情,情景交融,轻柔含蓄,耐人寻思。  这首小令,语言新,意境新,给人以极美的艺术享受。  「集评」  俞陛云《唐五代两宋词选释》:曲名《捣练子》,即以咏之,乃唐词本体。首二句言闻捣练之声,院静庭空,已写出幽悄之境。三句赋捣练,四、五句由闻砧者说到砧声之远递。通首赋捣练,而独夜怀人情味,摇漾于寒砧断续之中,可谓极此题能事。杨升庵谓旧本以此曲名《鹧鸪天》之后半首,尚有上半首云:“塘水初澄似玉容,所思还在别离中。谁知九月初三夜,露似珍珠月似弓。”案《鹧鸪天》调,唐人罕填之。况塘水四句,全于捣练无涉,升庵之说未确。但露珠月弓,传诵词苑,自是佳句。

  王方俊《唐宋词赏析》:通篇无点题之笔,但处处写离情,情包含在景中,从景中透露出感情,极为含蓄,意境清新,是李词中内容较健康的词作。

  相见欢无言独上西楼,月如钩,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①。  剪不断,理还乱,是离愁。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。

  「注释」

  ①清秋:凄清的秋色。

  「评解」

  这首小词,通过写景,抒写离愁。上片写秋夜“独上西楼”的景色;下片写凄凉寂寞的心境。“剪不断,理还乱,是离愁”,把抽象的离愁别恨具体化、形象化。全词写得精炼、深刻而又自然。用简短朴素的语言,创造出极美的意境,表达真实的思想感情,正是这首词的杰出成就。也是作者卓越艺术才能的体现。

  「集评」

  黄昇《花庵词选》:此词最凄婉,所谓“亡国之音哀以思”。

  陈廷焯《白雨斋词话》:思路凄惋,词场本色。

  沈际飞《草堂诗余续集》:七情所至,浅尝者说破,深尝者说不破。

  破之浅,不破之深。“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”句妙。

  唐圭璋《唐宋词简释》:此词写别愁,凄惋已极。“无言独上西楼”一句,叙事直起,画出后主愁容。其下两句,画出后主所处之愁境。举头见新月如钩,低头见桐阴深锁俯仰之间,万感萦怀矣。此片写景亦妙,惟其桐阴深黑,新月乃愈显明媚也。下片,因景抒情。换头三句,深刻无匹,使有千丝万缕之离愁,亦未必不可剪,不可理,此言“剪不断,理还乱”,则离愁之纷繁可知。所谓“别是一般滋味”,是无人尝过之滋味,唯有自家领略也。后主以南朝天子,而为北地幽囚;其所受之痛苦,所尝之滋味,自与常人不同,心头所交集者,不知是悔是恨,欲说则无从说起,且亦无人可说,故但云“别是一般滋味”。

  究竟滋味若何,后主且不自知,何况他人?此种无言之哀,更胜于痛哭流涕之哀。

  俞陛云《唐五代两宋词选释》:后阕仅十八字,而肠回心倒,一片凄异之音,伤心人固别有怀抱。

  浪淘沙帘外雨潺潺①,春意阑珊②,罗衾③不耐五更寒。梦里不知身是客,一晌④贪欢。

  独自莫凭栏,无限江山,别时容易见时难。流水落花春去也,天上人间。

  「注释」

  ①潺潺:水声,这里借以形容雨声。

  ②阑珊:将尽;衰落。

  ③罗衾:丝绸被子。

  ④一晌:片刻。

  「评解」

  这首词把惨痛欲绝的国亡家破的感情,通过伤别与惜春表现出来。上片通过梦醒前后两种境界的对照,抒写诗人当时的生活感受。下片写凭栏远眺的情怀。“春去也”三字,包含了多少留恋、惋惜和无可奈何的悲哀!“流水落花”、“天上人间”,构成了一种意境,含有不尽的余味,留给读者以想象的广阔天地。这首词语语沉痛,字字泪珠,以歌当哭,千古哀音。  「集评」

  《乐府纪闻》:后主归家后与故宫人书云:“梦里不知身是客,一晌贪欢,“流水落花春去也,天上人间”……旧臣闻之,有泣下者。七夕在赐第作乐。太宗闻之怒,更得其词,故有赐牵机药之事。  蔡绦《西清诗话》:诗人(李煜)归宋后,“每怀故国,且念嫔妾散落,郁郁不自聊。”“尝作长短句(即指此词),含思凄惋,未几下世。”

  王方俊《唐宋词赏析》:这首词的艺术成就是很高的,自然率真,直写观感,直抒胸臆,因之有极强的艺术感染力。它不仅在旧时曾为人传诵,现在看来也是我国诗歌艺术宝库中的一件珍品。  俞陛云《唐五代两宋词选释》:言梦中之欢,益见醒后之悲,昔日歌舞《霓裳》,不堪回首。结句“天上人间”三句,怆然欲绝:此归朝后所作。尤极凄黯之音,如峡猿之三声肠断也。

  唐圭璋《唐宋词简释》:此首殆后主绝笔,语意惨然。五更梦回,寒雨潺潺,其境之黯淡凄凉可知。“梦里”两句,忆梦中情事,尤觉哀痛。换头宕开,两句自为呼应,所以“独自莫凭栏”者,盖因凭阑见无限江山,又引起无限伤心也。此与“心事莫将和泪说,凤笙休向泪时吹”,同为悲愤已极之语。“别时”一句,说出过去与今天之情况。

  自知相见无期,而下世亦不久矣。故“流水”两句,即承上中说不久于人世之意,水流尽矣,花落尽矣,春归去矣,而人亦将亡矣。将四种了语,并合一处作结,肝肠断绝,遗恨千古。

  《南唐二主词汇笺》引郭麟云:绵邈飘忽之音,最为感人之至。李后主之“梦里不知身是客,一晌贪欢”,所以独绝也。

  王闿运《湘绮楼词选》:高妙超脱,一往情深。

  虞美人春花秋月①何时了,往事知多少!小楼昨夜又东风,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。雕栏玉砌②应犹在,只是朱颜③改。问君能有几多愁?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。

  「注释」

  ①春花秋月:代指岁月的更替。  ②雕栏玉砌:指南唐豪华的宫殿楼阁等建筑物。

  ③朱颜:红润的脸色。

  「评解」  李煜由南唐国君变为宋朝囚犯,失去了人身自由,这一残酷的现实,使他“日夕以泪洗面”,产生了他特有的悲和愁。

  他以词倾泻了真实感受。“问君能有几多愁?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”,贴切生动地将抽象的感情形象化、具体化,造成良好的艺术效果,成为李词的主要特点,对后代词家颇有影响。有人说李煜词是“血泪之歌”,“一字一珠”,并非过誉。

  「集评」

  俞陛云《唐五代两宋词选释》:亡国之音,何哀思之深耶?传诵禁廷,不加悯而被祸,失国者不殉宗社,而任人宰割,良足伤矣。《后山诗话》谓秦少游词“飞红万点愁如海”出于后主“一江春水”句。《野客丛书》又谓白乐天之“欲识愁多少,高于滟滪堆”、刘禹锡之“水流无限似浓愁”,为后主所祖,但以水喻愁,词家意所易到,屡见载籍,未必互相沿用。就词而论,李、刘、秦诸家之以水喻愁,不若后主之“春江”九字,真伤心人语也。

  唐圭璋《唐宋词简释》:此首感怀故国,悲愤已极。起句,追维往事,痛不欲生!

  满腔恨血,喷薄而出:诚《天问》之遗也。“小楼”句承起句,缩笔吞咽;“故国”句承起句,放笔呼号。一“又”字惨甚。

  东风又入,可见春花秋月一时尚不得遽了。罪孽未满,苦痛未尽,仍须偷息人间,历尽磨折。下片承上,从故国月明想入,揭出物是人非之意。末以问答语,吐露心中万斛愁恨,令人不堪卒读。通首一气盘旋,曲折动荡,如怨如慕,如泣如诉。  王方俊《唐宋词赏析》:这首千古传诵脍炙人口的名作《虞美人》,被前人誉为“词中之帝”,是李煜囚居汴京时所作。据王轾《默记》载:

  “归朝(指李煜降宋后),郁郁不乐,见于词语。”本词就是抒写这种怀念故国之情,哀叹亡国之痛的情怀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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